不應有恨何時常相別是緣

aph 英蘇 露灣
最近的牆頭是自創
喜歡看別人談人生
別人的人生總是戲

( 凱 旋 ) 修訂版 feat. 時間的孤島

五反田把瑪莎拉蒂開進海裡了,法拉利還沒來,所以我開Subaru到麻布接他。本來公寓的租約就快到期了,便慢吞吞地整理他,將不要但還可以用的東西好好挑出來、送人或捐掉。一些唱片送給了雪。那些旋律和詞句早就錄進我腦海邊的沙灘上了,倒也不一定非帶在身邊聽不可,假如能讓哪怕一個孩子去一會我的時代,聽一些我的時代的歌,那個時代就能更晚衰敗吧。一這麼想就不小心把很多張唱片都堆到要送給雪的那堆。就這樣他接收了好些我那時候的音樂和書。他帶了一個很大的皮包來裝這些東西,一張一張、一本一本地唱出名字,再放進包包裡,我想在包包裡他們也很整齊吧。自從開始自學之後,雪的條理一下就整理好了,彷彿他打從生下來就很會照顧自己和周遭的事物似的。或許他前陣子真的並不會,但他並不是天生不會的。這我早就知道了哦。後來反而是我受到雪的背影的驅策呢。一邊這樣想著,雪已經把那些東西都收好了。「要是很無聊就還給你。」他說。「不會無聊的。不然你也可以把他們丟掉。」「丟掉?」「沒錯,就是丟掉。他們這輩子的使命已經達成了,只是早一點就寢跟晚一點而已。接下來只要讓他們的身體也回到大自然,就算是有始有終了。」「這樣啊。」他說,先提起那個皮包一點,後來將之整個抱起來。「接下來他們就是我的了哦,就算我不想要了也不用聽你的話把他們丟掉。」他說。

不知道那輛法拉利迷路到哪去了。街上閒逛著放暑假的學生,那個色情小說家還死守著他明明想賣的法拉利,明天我就要搬去札幌了。還是後天?後天還是明天?每次見五反田都會通霄,好像今天就是明天,明天就是後天似的。畢竟沒有中斷掉啊,沒有睡晚上的覺,每一天都連在一起,因為每一覺都是午覺而已,而日子是不會被午覺打斷的。明天還是後天?我就要搬去札幌了,在一個更大的公寓,沒有車熙來攘往的高速公路,每天Yumiyoshi都有可能來的公寓,鑰匙打了兩把。地下室很適合停放Subaru的公寓。我當然會把Subaru也帶去札幌,不過這樣一來五反田就沒有任何私家車了,總不可能想要兜風去橫濱還先來札幌借車。但是五反田的話,不管公車或電車也都能從容不迫地搭吧,就算在尖峰時段,人潮洶湧,他也不會被那澎湃吞噬進去,所有的海都會為了他,為了不沾濕他而分開。

搬去札幌之前果然還是再見他一面。我已經告訴他新的地址了,他想來也隨時可以來。但是不逼他的話恐怕又會扯什麼工作沒有空檔、有空檔也要和老婆約會什麼的淡吧,所以我想他是不太會來的。如果在東京還有可能——他真的來過——札幌就太遠了。沒有夏威夷那麼遠,但對五反田來說札幌和夏威夷是一樣的。東京在夏威夷和札幌的中間,夏威夷是夏天,札幌是冬天,東京不冬不夏。這種不冬不夏的城市才適合他,因為他還在庸人自擾。不過沒關係哦,只要我自己去見他就行了,很簡單哦。買一張機票,開車去機場,登機,喝一杯果汁,咻地就到了。非常底近。

總之,我想看他用瓦斯棒點火。就讓他兌現之前的承諾。我想這是件該在東京完成,不能帶去札幌的事諾。我把裝著瓦斯棒跟火柴的紙袋放在後座,火柴是雪的,瓦斯棒是新買的,也是挺悠閒地駕車到麻布。他就在那裡,雖然經常不在,但我可以先去哪個酒館喝一杯等他,再說我知道他今天在。為什麼知道呢?不,知道就是知道。就像知道肚子餓了身體睏了那樣,不是知識,而是來自內部的知道。他跟我的身體相連著哦,所以身體知道。這個倒是很清楚地知道。

我在他家附近找到公共電話打給他,他很快就下樓來了。他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說「嗨。」我也說「嗨。」五反田坐進來,繫安全帶。要是找他去拍交通宣導影片,日本再也沒人開車不繫安全帶,車禍傷亡比例大大降低,這不是很好嗎?讓他演一個乾淨的青年,有個誰來接他,哥哥或姊姊或漂亮的情人,穿著襯衫、淡色西裝褲,打淺色領帶的五反田,一隻手挽著西裝外套,胸前還夾著員工識別證。不過誰也不曉得,剛剛他遞出了辭呈,他很快就要離職了,然後去夏威夷渡假,在那裡重啟人生,之後找新工作,和新的人來往,只有這輛車和車的司機會延續到他的未來,其他的誰也都不會踏到那邊去。這時的五反田臉上充滿了生氣,非常年輕,甚至稱得上青春。青春是獨特的,有別於年輕,年輕只是新而已,青春要求更多愛。灌注更多愛,揮灑更多愛。青春就是浪費,就是浪費愛的意思。而且這種浪費是無止盡的,因為愛本身也是無止盡的。擁有源源不絕的資源,又能隨心所欲使用,那怎麼會不幸呢?

「今天要去哪?」

我們哪裡都去過了。我想。

「去冒險吧。」

「冒險?」

「對。去冒著某種風險去一個危險的地方,在那裡度過白天。然後回到一個符合身份的地方,悠哉地吃晚餐,吃完晚餐再去喝酒,喝了酒聽音樂,一直到天又白了為止。然後睡覺。」我說。「反正不管去哪裡,也早就決定好今天要做什麼了,所以應該不難吧。」

五反田真的穿著白色襯衫。

「點個火是不難啦。但這哪裡算冒險呢?」

「說得也是。」那是像是日光的白色。但沒有什麼領帶和西裝,就只是襯衫而已,有點鬆垮的襯衫,一條黑色牛仔褲,鞋帶都花了毛了的舊帆布鞋。很好。五反田亮一。「既然如此,我們去學校吧。」

「學校?」

「就是學校啊。」

「我們的學校嗎?」任何一個老師看見他狐疑的臉都一定會迫不及待傾囊相授吧。「那很遠欸。」

「不是我們的學校。」我踩了油門,讓Subaru回到他該有的狀態。車子就是要跑才對的。「隨便找一所學校。我只是覺得,既然要點瓦斯棒,還是去理化教室點比較像樣。」雖然這樣實在會消耗有限能源、產生溫室氣體,但是幸福這種東西,終究是要假裝點什麼才有可能成立的呀。「反正都要做了不是嗎?那就要做到最好。」

「很像你的作風。」他說。沒錯,很像我的作風。就算是沒有意義的採訪也會仔細做功課,這就是我。就算是沒有意義的活動也會講究每一個細節。跟五反田不一樣。他用不著講究就做得好;做不好的部份怎麼講究還是做不好。所以他很累。

坐進座椅裡的五反田宛如被包覆了起來。他舒了幾口氣,提手搭上出風口的百葉,慵懶地望著窟窿的漆黑和小紙片飄動,旋而吻齊嘴唇微笑,接著轉弱冷氣、側身繫上安全帶。五反田和Subaru交上朋友了,以後當我播到五反田也愛聽的歌,Subaru便會問我:嘿,五反田最近過得好嗎?約他來兜風嘛。去一條長長的暢通的、不用走走停停的公路,搖下車窗,迎抱川流的長風。怎麼樣,很棒的點子吧?好嘛,打通電話給他呀。

噯呀,Subaru呀。

我把後來的TheBeachBoys放進片匣。沒填土的天然沙灘是建不起港埠的,但後青春期的海灘男孩奔馳在港區的道路。五反田望著奔逝的道路和對向車輛,我開來開去都遇不到一所國中;國小和高中倒是一直路過,可以看見球場和泳池裡閃閃發光的學生,實在是個適合大量運動的年紀。至於我在這個年紀也有應景地大量運動嗎?看看我腦中大量的運動員五反田,恐怕還是場外時間比較多。大部分運動都要同伴才玩得起來,不然就要有一定的設施。我並沒有很愛去學校,所以通常都只是不斷走路而已。可見大眾並不認為運動的主要目的是強健體魄。

我想問他這附近哪裡有國中、私立的也可以,又想倒他八成也不曉得。「車門上有地圖。」

「嗯?」「你找一下這附近哪裡有國中。」「好呀。」

他像一名資深舊書攤店員抽出地圖,書封在空中划出一段圓弧,書頁跟著沙沙地翻過身去。五反田適合各種姿態,他是一個沒有本體的人,他的本體就是無數的可能性,和剛好夠用的潛力。大學新生五反田張望下路標。工程師五反田審閱施工藍圖,手指描在錯綜的線路上。「你專心開車啦。」他笑說。「我會找到的。」

你不僅會找到,還會規劃出能舒適行駛、又不會太繞的最佳路線。因為這並非你自找,而是我指派給你的任務。

我專心開車,五反田在我身邊查地圖。照理說提議的我要先查好的,但這是容許優哉游哉的一天,容許意外和一時興起。人生就是要這樣,一旦計劃得太遠,就會從身體內部開始變硬,到時候僵硬的手腳可跳不出高超的舞,甚至跳不出笨拙的舞,因為站著不動並不算是跳舞。非現代舞意義、傳統、不假思索會認為是舞的舞。只要有講究的腦袋,要行動時自然會清楚要準備什麼,再去打點就好了。重要的是不要囤積。囤積就勢必要暫定不動,要定時地回去某個地方,看照那些東西。

某個地方,有時稱之為這裡,有時稱之為那裡,端看稱呼那時待在哪裡:回來這裡,回去那裡。

回去那裡。

「An'these feelingsin my heart,」

五反田說:「前面的天橋,右轉。」我到了天橋下右轉。「第二個紅綠燈左轉。結果我喜歡耶。」他接著合:「Meantfor you. 」

這條剛出來時我試著從電台錄,但那前奏實在太短,幾次就放棄了。我不確定這樣算不算欸。我想,打方向燈,沒說出來。只是這首的節奏很獨立,沒聽幾次的確很難跟上。左轉。

下下個街廓是操場,在網子後面,看起來像是罩了一層霾。我們翻越那層霾。

很空的學校,但照眼的陽光讓他不致冷清。沒有任何社團活動和校隊練習,像極了人員淨空的片場,即將有酸澀的校園愛情片在此開拍。而且簡直是電影情節,校舍和教室都沒上鎖。我們把鞋子脫在穿堂,慢悠悠地赤腳晃過一層又一層,邊說爛話邊唱歌邊找理化教室,整個走廊都是嘻笑回音,微小的笑聲在空曠廊間宛如速寫,潦草而無比清晰。

理化教室的門一拉就開了,羅列著幾張附水槽的寬大實驗桌。五反田走上去轉開每一個水龍頭,淅瀝呼嚕地聲聲地流,到了恰巧的角度就射出晶晶白光。

「水自己關哦。」我挑了一張瓦斯爐長得很親切的桌子擺開道具,五反田敞開每一扇窗,撐在窗框上,暢通的風穿過他的耳際、髮絲、襯衫的下擺、袖口和領口。

「好。」

他循著剛才的順序,逆著將所有水龍頭又都關上。就像逡巡的舞步。優雅又近乎全能的五反田,反而不會跳舞。他拿起瓦斯棒,俐落地轉了一圈,接著點火。他打扮得正像中學生。翕動的火焰宛如染上色彩的微風。優雅是俐落加上額外的美感,俐落招人讚嘆,優雅卻使人陶醉。美讓人吸取,令人想要更多美,偶爾義無反顧。美一旦使人陶醉就失去意義,正如五反田反而不會跳舞。

就算不純淨又怎麼樣呢,這邊就是駁雜,在這邊流動和更替才健康。

我喜歡他。

好想見他哪。見他,然後變得更喜歡一點。

我走過去,走進火四周膨熱的空氣裡,五反田微笑。我弄熄火,親吻他自然而然的微笑。

為什麼呢。

五反田推開我,臉上還在笑。二十年前我們是真正的國中生時,當年心頭的喜歡多半沒有目的,明白嘴唇可以相接,以及接吻與性交的關聯的少年不如現在多。問我我也記不得第一次體驗到性的張力和驅策是什麼時候,在衛教課和色情書刊之前或之後。發展出高度智慧和自省能力的人類,若是從來沒有接觸過關於愛與性愛的知識,也懂得如何求愛嗎?要是從不明瞭一股衝動的內涵為何,人也知道要採取行動嗎?或者只是行動罷了呢?只不過那喜歡跟愛是不一樣的,更加純粹質樸。喜歡不會鋪出任何一條通往毀滅或衰敗的路,因為他本質上就是剛萌發的希望,以及契機。單純的喜歡只會引發快樂而已。欸,你知道嗎,我就是對你懷抱著這種感情啊。

那個年齡的喜歡只有在一起跟不喜歡兩個選項而已,沒有什麼死會仍可活標,交往但不要跟別人說,喜歡可是為了你好還是不要在一起好了,什麼之類的。喜歡,就交往,交往,就是中午一起吃午餐放學一起回家,課本忘了帶第一個跟你借,撐同一把傘緊緊挨在一起無妨。不用害羞,在一起之後就不用害羞了,因為可以正大光明地欣喜和感動。可是不在一起還是可以待在一起,還是很快樂諾。

誠然我跟五反田都老大不小了,但我們見過彼此的年少,把那作為基底,可以把新來的愉快安插回去。素材都是真的,組合起來也會像真的一樣。

他轉了轉眼珠,似乎在考慮什麼,有趣的事,然後又升起眼睛對準我。他笑起來很好看。我馬上就得知他在考慮什麼了:吻我,或是不吻我。他的嘴唇和我所吻過諸多女孩的嘴唇的差異可能比嘴唇上的皺摺寬度還細微。只靠本就想出能把舌頭伸進對方的嘴裡並伸進去的話,那感觸鐵定很美妙吧。他把重心移到倚著桌緣的腿,並漸漸坐到桌面上去。

儘管不曉得唇齒相接叫做接吻,不明白接吻與喜歡的關聯,鼓動的呼吸和眼神都說明著打開了一道門。我想跟你從頭來過諾。從最開頭的地方再來過一次。然而二十年前的我,還缺乏理解五反田內心的能力,十四歲的我並不具備五反田和雪這種不自在的人所需要的溫柔,頂多只能不可自拔地愛上他。不,我不是要愛上他,是要接近,相知,相惜,鍾情,變得分開不了,逐漸習慣的那種關係。喜歡。然而二十年前的我,頂多只能不可自拔地愛上他。

況且實際上二十年前的我並不心水五反田。

怎麼我老是無法在即期之前就和能心儀的人連繫上呢?

我們從長吻的湖心浮起。他一臉好奇和詢問地望著我。不,他不是在問我,問我「然後你打算怎麼辦?」,而是「然後我們要做什麼?」這並不是運用聰明或智慧可以回答的事。他的母題是命運,生物的宿命。這不是應該用語言組織答案的提問。可是我該怎麼辦呢?我只是想念他而已。我能怎麼辦呢?任何一種擅自妄為都會讓我這喜歡衰退成普通的愛,隨處可見的戀戀不捨。我深知自己正在墮落的邊緣,卻束手無策:這可能是最後一個全心耽溺的機會,我要索性享受他,在這次失去上作最顯著的記號;還是愛惜所剩不多的自我?到底哪一種才是高明的舞呢?珍惜或揮霍哪個才是誠實?

直面當下的當兒,我分不清楚啊。

為什麼生命總是不回答我們呢!

「……怎麼樣?」你問什麼勁兒呢。好像在問:拉你來這麼遠的店真不好意思,但真的很想讓你吃吃看,所以好吃嗎?或者:上次硬塞給你的漫畫如何啊,好看嗎?還沒看完?不會吧。但是很美味喔。住下來的話,就能回報你也很美味的早餐呢。

幼獸一般的青少年,在任何場所任何地形都能交配,因為野性優先於文明太多了。只不過,我都成年又過了十四年了。「要不是這裡是學校沒有床,我還真想就這樣跟你上床呢。」

「那去保健室呀。」

喂,只是開個玩笑啊,說只想跟老婆上床的人是誰哇。

笑吟吟的五反田牽起我的手,神清氣爽的模樣好比他演的那些順遂一生的無聊角色。那些角色畢生都不認識「憂鬱」這個詞吧。為什麼會是五反田去飾演那種角色呢?一定會有心境比他更契合那種人生的人。五反田只是擅長扮演而已,適合那些角色的是演員五反田。只要站得像我一樣近,雖然還不能鉅細靡遺地精讀,但這兒確實已經是他張起的戲服與演技的內側了。卻從來沒有人站到這裡。

他和老婆也僅僅是相愛而已吧。

嘿,我想你啊,可我已經知道男人之間除了愛撫還能做什麼。如此一來就會想做哦。我早就很肯定在那前方等著歡愉,所以不算冒險。還想透過這些行動宣示並證明或獲得保證,而不單純是不由自主地行動。這是小聰明啊,小聰明。如此一來,我也僅僅是愛你而已了。

「我開玩笑的啦。」

五反田搖起我的手,輕輕鬆鬆地補了這一句。「不過我真的想去保健室喔。我從來沒在蹺課保健室睡過覺欸。雖然沒辦法蹺課了,至少可以去體驗一下保健室的床。」

「我當真的話你要怎麼辦?」

他拇指的指腹按了按我的掌心。

他轉身撿起瓦斯棒,我撐開紙袋讓他把東西放進來。然而紙袋裡面居然還有沒拿出來的東西:管裝潤滑劑和盒裝保險套。我沒有買這個啊,剛才打開袋子時也沒看見。我根本沒去那種店,紙袋也是五金行的紙袋。我沒有去過吧?還是在別的地方買了才放進去的?他想必也看到了,卻沒有說什麼,也沒挑眉還是看我一眼。什麼跟什麼呀這些,我想看看皮夾裡的發票,但五反田一手拎起袋子另一手拎起我的手:「走吧。」

「……嗯。」

化教室的走廊面對著中庭,保健室就在對面那棟建築物的一樓。「到一樓換你提。」他揚了揚提繩。「好。」

乖巧的五反田說不定連屋頂都沒去過吧,連得去保健室的病都不會在平日找上他。風平浪靜,無滔無瀾也無晴。

有一次我在夜車靠走道的座位上,放下書,往窗抬頭就看見鄰座的女人染過又結成好像溼溼的一束一束的頭髮。隔壁的女人。他大概是張眼對著黑壓壓的窗,我才想起夜車是沒有風景的,但他的後腦杓說,我正盯著窗戶看。毫不疑惑地。黑暗是一面鏡子,映出了走道另一側的座椅和乘客,還有黑色窗戶。偶爾經過路燈或醒著的人家,戶外才有了輪廓。戶外?隨即輪廓又融化了。……馬上。不,很快。不。果然還是隨即。啊,輪廓馬上又融化了:調換副詞和主詞。女人若有所感地轉正臉,我等了一下,想是否不該再盯著他看。叮著他看出現了兩次。所以不時看看他邊上的黑色窗戶。……旁邊?但他沒有察覺我的目光,彷彿我在看的真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姿勢。他又轉頭去看窗,我已經脫離小說,覺得好像不用現在就讀下去。本來就是感覺到隔閡才放下的。我聽見細微的耳鳴,這聲音只為了我存在,就像閉上眼看見的眼皮內側發的光。照不亮任何東西。我想是為了提醒我正存在,活著。

在札幌租好公寓的那天,我買了手札,來寫隨筆。我想了很久那是什麼,我決定要寫的那沒有目的的文章……沒有目的就不是文章,沒有目的的文字。也不是日記。是隨筆。寫那些景物變成的話語。景物會自行變成話語,直接說給我的腦海聽。那不口語,但也不全然文言。心聲。可能心聲是另一種語言。但我不敢貿然拿出紙筆來寫,因為一起筆,筆走得不夠快,就忘掉後面的段落,明明在心裡想的時候是完整的。

是五反田引領我想到這那些。或許那不是我的心,而是五反田的聲音,他還在向我說故事。我想記得,盡可能記得久,那應該紀錄下來;但紀錄伴隨著失去的風險,我更害怕遺失。所以我複述,試圖藉由這點失真,用完美換取完整。五反田說的時候,是第三人稱,我是他。他想那是為了提醒自己還活著。我也適度地轉化。但這樣好像在創作,而不是紀錄。我不知道。我還是想辦法,只要能留下記錄就好,就算摻雜一點我也好。五反田會提示創作的我更適合第一人稱口述的用語,也提問:這段敘事不需要性別罷?好,那,隔壁的人。這種的我答得出來。明明不是對白的話不口語也沒關係諾。「到底在什麼時空陳述這些事呀?這種似乎密度和水相當的問題,搖曳在水體之中,既不浮上,也不沉底。我答不上來。答不上來的成為課題,打發我無人作伴的時間。從前我也有很多落單的時間,如今卻完全不記得以前都和著什麼渡過,還是不和什麼東西。

車子停下來了麼在這裡臨停沒有廣播……不是待避罷不疏散麼?……那是隔壁軌道上和我等速的列車我和那列車的夾角緩緩張開再度平行時他駛進了旁邊的旁邊那座月台

五反田替我將景物翻譯成言語,為我朗誦。他單純地說出「話」,標點由我替他注上。

如果他放輕鬆,不受任何擠壓,就會做這些事,說這些話。我知道。連他未曾展現給我看的,都知道。我看得見他的表面來自何種深層,還有轉譯的過程與原因。但這一切都跟眼皮內側發的光一樣,只照向我。他的朗誦跟耳鳴一樣,別人誰也聽不見。

所以我想帶他去夏威夷,讓他把光打向世界,使萬物得以聆聽。

不用佔有他,因為我只是喜歡他。沒有愛他。

但他要求我獨占他的聲音。唯獨我有幸聽取。

這樣你會像不存在在這個宇宙裡。

只有一個宇宙麼

有很多個,但就算你在別的,也不在這個。我在的這個。

不用在 在的這個「 這個就好

你在說什麼,你消音了什麼。

. 呀我說我在 裡面就好

什麼裡面啦?在什麼裡面?

算了反正我在在就是在在那裡都是在

在我們的故事裡可能有太多沒有跟不了。

小沙和石子從襪子絲線的隙縫撚進來困住了,磕磕磨磨著我的腳底,走上平坦的人工走廊後觸感更是明顯,細瑣的小傢伙,在視覺上細微又軟弱,壓進皮膚裡卻無比巨大又尖銳,每踏一步都要向我狠狠打招呼。閃躲石子,腳步就變得有點彆。每當我弓起腳板,就會施更多力在五反田手上。他握緊我。

保健室粉色的門停在我們面前,另一邊有視力檢查表、身高體重計,鐵架床、熱水袋、各種急救藥品和安慰劑,穿白褂、為學生泡茶擺餅乾的保健老師。公司裡就不會有這種東西,更沒有什麼存放這種東西的空間,所有的空間都用來裝電腦,人,文件,儀器。人啟動並使用電腦,浪費墨水和紙張寫成文件,把雪送進儀器裡,送出乾乾淨淨的街道。人又可以順順利利地逛街,雪又可以下。公司裡如果有保健室,也是為了確保隨時有人能夠鏟雪。從學校畢業的人類也從傷害畢業了,不會受傷也不生病。不需要保健室。不需要保健老師。縱使有花不完的經費,也不會拿來設置保健室、聘請保健老師,畢竟愛是經費核銷不了的。

我想我懂這些,懂我在說什麼。

只是我不明白,是什麼使得我和五反田,並沒有在學生時代就治好。

我滑開拉門,保健室門沒鎖,保健老師出去抽煙。裡頭空蕩蕩的,在一剎那之間,裡面確實是一間保健室,小型冷氣溫馴地運轉,陽光經過窗戶照在醫藥櫃和棉被摺成豆乾的床上:這裡不適合睡午覺,但很方便清理傷口。後頭還有屏風隔出幾張獨立床位,燈熄著,說不定真的還有人正在裡面睡午覺。儘管如此,儘管後頭暗著,整間保健室依舊猶如在發光。

一剎那之後,拉門滑到底,撞上軌道尾端的止衝擋,「框」。

別計畫得太遠。重要的是不要囤積。

我想那並不只是門板撞上止衝擋的聲響,那聲音並不很響,可是順利地震盪了什麼,保健室變卦成了羊男的房間,當然羊男不在。羊男已經從這個密封的房間出去了。矮矮的熔化又凝固成小丘的燭火翕動,畜牧書籍散落在地上。我背後中庭理應高掛的能夠還原一切顏色的太陽被遺忘了,幾乎到處都是陰影和黃澄澄的光。

我往粉色拉門靠上身去,整個身體都壓在門板瘦瘦的背脊上,手指亂夾在我的和門的肩膀間,失笑出來。另一手上的紙袋只剩幾隻指頭拐著,也倚靠到腿上。嘿,五反田,你還在的話就問我一下幹嘛堵在門口啊。你默不作聲的,難道這都是你的惡作劇嗎?

雖然門還大大地開著,但你已經上哪躲貓貓去了吧。

我把袋子到地上,站直腿走到桌邊,揮滅燭焰,房門恢復一片漆黑。世界原本就是黑的,光隨後才附加上去。在什麼也沒有的地方,沒有沈寂以外的聲音,黑色以外的風景。人這麼害怕失去的,說穿了只是一些能量,和波動而已。莫非不是?愛也是一種能量,源頭是人罷了。假如除去這些,在孤獨與靜止中,也能感受到存在,也毫不懷疑應該要繼續活下去,那樣的人才真正是活著吧;其他的人,全都只是還沒死而已。

你在聽嗎?五反田。你會祝福我好好活下去嗎?我想你死了以後,並沒有去任何別的地方,只是恢復成一片漆黑和寂靜。你知道,我也很好奇,如果沒有這麼多卡住你的東西,聰明伶俐的你會不明白,活著也沒有什麼不好嗎?對你來說,浪費掉一台瑪莎拉蒂,一趟捕撈作業,甚至把你自己別無所求的死奉送給實際上也只是狐假虎威的媒體,讓他們口是心非地烹調、食不知味地吃光,都算不上損壞吧。人死了以後,是沒有後悔的。人死了以後就是死了,活著的人會傷心,但那不關死者的事。

多麼殘酷啊?死的恐怖之處,不在於死本身對外物無動於衷,而是連對他內部的也心如止水。你喜歡我,這我很知道,可是比起從我身上攫取更多快樂,你更寧願去死。這是為什麼呢?我無論如何都搞不懂,也無法一笑置之。我一定得問出來,否則這個困惑,會在我心裡,和愛交織在一起,把某一個「今天」豢養成末日。

等到我在Yumoyoshi的懷裡醒來,我想我就會覺得,再活一陣子好了。我在做的,是不斷延後死期;我想我的末日,就是再也延不了的那一天。可是那並不是「契機」。我的生命是不斷延長的,你的卻是不斷用掉。我只是必定有用完的一天,而你……

……想這些是沒有意義的。

就像我遲早要回月球去,五反田有他更遙遠的故里。用我的次元的語言,不可能為他的結局作出什麼圓滿闡釋。我的地圖上,從未畫出他走的那條路,這也不是疏失,因為本來就沒有那條。硬要用這個時空的眼睛追隨他,只會看見他走入牆壁的離奇光景。

然後我就醒來了。







完.

這篇要做成半手工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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