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喜歡黑水晶

蕭窕帆

寶石 青幽磷黑連續大四角 磷all 其他一切好

aph 英蘇 露灣
其他有的沒的

尾聲 散句

這一小段的前情是英蘇一起收看獨立公投的實況轉播。那時我也有看,不過看的是網頁版轉播,其實留派一直領先,但獨派也僅追在後,然後就僅追在後到了最後,終於沒有翻盤。這小段對話出現在情勢還勢均力敵、沒分曉時。


「我們都相處這麼久了,還是老找對方的碴。我都開始覺得,談戀愛真是偷雞不著。」

「真的有不衝突的情侶嗎?既然每個人都這麼不同,戀人彼此矛盾不是當然的嗎?相愛是因為這兩個人可以為彼此帶來安寧?

不管你是怎麼想的,反正我還沒有放棄你。」


是看黃金時代時想的,在蕭紅搭上火車要離開……我不曉得哪,他每次提到地名我都恍惚得不行,反正就是日軍攻進來(吧,搞不清楚那會兒到底是在打內戰還是抗戰,應該是抗戰,但不曉得有沒有偷打內戰),蕭軍打算留下來打游擊,蕭紅要跟著丁玲和其他人撤退到另一處去。就是差不多這兒,在那個火車直直開走而蕭軍往反方向離開的時候。但也有可能是在武昌的長巷裡,蕭紅已經跟端木搭上了的時候。反正,二蕭讓彼此這麼痛苦,就好像所有的戀人都會這樣似的,儘管白朗羅烽和裡頭所有其他人其實都不痛苦…還是只是因為他們不是主角呢?我們總選不到不痛苦的情侶來當主角嗎?這真是文本世界與現實世界的一大脫節。

總之,我想著,戀愛到底是怎樣的事呢?英蘇總讓我想這事。他們之間的悔恨是無時不刻在延續的,甚至連愛意也是從仇恨的空檔中發芽出來的,這樣一對從沒平靜安樂甜蜜過的戀人,到底會不會獲得一點點純粹、乾淨的快樂呢?而會不會獲得不只一點點,而是完整的美滿呢?他們的愛情的本質和周遭人的不同嗎?所以愛情有很多種囉?還是說,他們根本沒有相愛;還是說,周遭的人才根本沒有相愛。

在這一小段對話後,結果分曉了,蘇格蘭獨立。他們之中一個人乾笑著說,「慘了,我們要來算總帳了」,要把財產和歷史(回憶)切分開來,不能再在此地紀念彼地的人,不然就會變得像南斯拉夫那樣。


接下來這一小段是看福爾摩斯先生時想的。公投之前,威爾斯給他們帶了兩張戲票,原始的裡設定是那票是晚場懺情夜,一齣廣受好評的……同志、毒品、英威矛盾的戲。威爾斯本來也還是多少因為他廣受好評的緣故(很遺憾來台灣時我終究沒去看)給他們票的,但這議題在公投後看來特煩心。但他們還是去了。回程的路上吵了一架。也就是之前寫的這一段:

一走出小劇場最外邊的門,人們既然抵達共同的目標,便自然地四散開來。天上都是雲,滿滿的,幾千萬年前人類肯定疑惑過雲為何掉不下來,他們看起來那麼重。

現在借路燈和月亮的穿透力判斷,這些雲在白天要不是天國那型的深白色,就是烏雲。史考特想盡快走到站牌,免得在蹉跎半路時雨滴就掉下來了。他沒帶傘,亞瑟包裡那把共用只會造成兩人都溼。


「到這節骨眼才對我和顏悅色,你到底安什麼好心啊?尋我開心很好玩嗎?」

「你覺得我換哪張臉對你你會真的比較好過?

真好笑……都第四個世紀了,卻連不讓彼此難堪都學不會。

如果現在是摩根在這裡,至少他還能讓你痛快地大哭;阿爾弗雷德可以逗你笑,法蘭西斯……你會揍他吧。

對啊,你為什麼不揍我?」

「我是紳士。」

此時史考特點了煙。

雨變得併併繃繃,落在肩膀和頭頂的拍子越來越重,氣氛動了起來,他怎麼也想不出要用什麼話描繪更具體的形狀,因為他只想要一個形狀,而且這個形狀也好想好想要他。在這個一度空間裡只有一個方向剩下來,雖然史考特不懂為何唯一的單行道沿途都寫滿「此路不通」。原來感情茁壯到極致是這麼地單調,那何必當初苦苦窮追。

喉嚨裡同時有兩句話想說,而他打不定主意要說哪句,煩惱得不經意地累了,眼眶也變溫暖了。四下如此空曠荒涼,雨水輕鬆佔領方圓百里。

從皮膚內側、血管內側、骨骼內側動員的騷亂四處亂踅有待鎮壓,好想要擁擠到破掉,滿得流出去。

但柯克蘭不是那個人。

而這是為什麼史考特不懂何以夢見自己夢想分明無從想像的夢。

亞瑟的確是個會破壞他到徹底報銷的人,只不過是從外側動用暴力的那個。而他甚至懶得設法閃躲,只是安於被安排的位置原地等候刺穿,切開,劈裂,斬斷。

雖然已經不可考發芽的種子是柯克蘭偶然流露的真情、偶爾施捨的小惠,抑或從頭到尾都是故意設下讓他心甘情願恨不得跳的陷阱。反正已經回不去了。很公平地亞瑟也回不去了。

這哪門子的冷笑話呢,全都是從不明敵意變質而來的畸戀,用這種材料粗製濫造的橋樑搭在之間,很難設想走上去不會塌,誰還想得到奢望抵達彼岸啊?

「先去躲雨再說吧。」

拉手和牽手差在哪裡?目的不同還是本心不同,還是以上皆是?可是一個那麼功能取向一個又這麼情感導向。明明沒有哪一個該屈居另一個的剩餘,他卻總是用那一個來掩飾這一個。

早知如此,好好相愛不就得了嗎。

這之間他們吵了些奇妙的嘴,但我還沒編排好。例如:「你到底要我怎麼樣嘛?我只是不想跟你一國,沒有不想跟你在一起!」(非常接近的接話,幾近打斷:)「你是說『你是個好人,我們還是可以當好朋友』嗎?」「你就沒有動聽的話可以講嗎?」假使是凡人。迸迸崩崩

之後雨下得更大,他們在一個小雨遮躲雨,接吻。然後回到家裡。史考特駐足在他們房間相連的內門前。

那扇門剛裝上去時的顏色更加鮮明,像雨後的熟成水果,天然洗好了摘下來就可以吃。如果是一幅畫那就好了,停止在最理想的時節。實際上那扇門如同現實中的熟成水果,逐漸醇爛,老敗,如今變成那種水果的果醬的顏色。優雅地雕裁、彎曲的鐵條每天都再門板上等人來握,打開。打開門。

最初這扇門的名字是多此一舉。就算打通這扇門,我也只會繼續把他當牆壁。這麼想著想著,不知不覺間門就開了。因為工作上的方便取道於一扇門,用俗語來說便是蠶食鯨吞吧,這也是,柯克蘭的常項。史考特——躺在門板上,想像自己漸漸沉進稠稠的果醬裡,甜甜的沼澤。

他反手敲敲倚賴著的那面牆,沉著的回音在房裡繞了一圈。轉過身還是開了他。

可他還是進去了。亞瑟儀式性地問他「你要睡這嗎?」他躺進來,之後叫亞瑟別動,然後他們就抱著,直到溫度回升。有的時候會性慾全失那類的對嗎,會覺得不要再閃爍了,不要游走,給我停著,就停在那裡。因為再也忍受不了多一點點的動靜了。請確定地肯定地篤定地頑固地固定下來。對,就是這樣。讓我仔細感受你。速度是零。

接下來終於是在福爾摩斯先生的時候想的新的小段落(不過,頭兩句台詞是更之前想的):


「我為你做了這麼多,現在都要變成你一個人的功勞了。」

「你罹患了那個著名的錯覺。」

「你把我弄破了,從傷口進來。」

「你免疫系統有問題。」

「你最近說的每一句話都只有產生反效果。」

亞瑟看了他一眼叫他的名字,回神又想到,這種狀況實在是說什麼都沒用。他躺回去,覺得誰也阻止不了這個,這不知道什麼但確實存在的東西,明明經常存在,卻還是沒有取名字,還是沒有朗朗上口的稱呼,人們永遠不了解他,永遠處於疑惑的正中央,內心也充斥了糊塗和迷惘。

他被自己的思緒弄得有點難堪,並想到難堪並不會造成難堪的反效果,不會逗史考特笑出來,就更難過了,但是他要堅持下去,無論如何,他希望不管史考特捨不捨得,他都要看起來很捨得,起碼這樣史考特不會心生什麼愧疚吧。他背對史考特側躺著,這正好,他不動聲色地眨眨眼,讓眼眶恢復乾燥,在心底拜託史考特可以當作這次拌嘴是亞瑟輸了不再深掘下去。


在長日將盡(小說)和道德情感論中討論到了合宜與尊嚴,道德情感論算是一解我對長日將盡以及英國人的疑惑,雖然並沒為我提供解釋,但至少他似乎證明一件事就是英國人的確會這麼做。而這英國人當中是包含蘇格蘭人的。他們會為了恪守我並不明白那本質是什麼的「尊嚴」而放棄在我看來更為重要的事物;況且由於太習慣了,說不定意識中根本沒明白到那事物的重要的重要,甚至存在……是的,在我看來這樣是可悲的。

我想把他們寫得更像不列顛人;然而,如果我覺得不列顛人可悲,還要那麼做下去嗎?

等你稍微融化 片段

*1949 十二月

沂燒了熱水給耀好好洗個澡,耀在洗的時候沂就窩在客廳的暖桌裡,電台休息了,唱片在降溫。他根本懶得起身去換片子調唱針,整屋子只有風呂間發出間歇的水聲。他很喜歡那個木桶,顏色和香氣,指點給耀看實難掩淺淺的笑蘊。耀也笑了,應話輕愜了點。

他現在正在沂心愛的木桶裡,慢慢洗去海洋的氣味和痕跡:那些鹽,以及魚,在台灣島因為周長和面積比之高而極其普遍的物資。由於周長和面積比,他被視為一座海島,而不是一片陸地。說起來,怎樣的東西自己算作一個,又怎樣的東西是某物的連帶?他整天都在想這個問題,因為他既非自己,也不完全屬於某物,台灣是爭議的一種,而這情況下附近島嶼居然也能判定為附屬島嶼,人類到底是沒邏輯、沒規矩還是沒節操。說起來以前也曾經這樣一部分摩莎屬於「屬於西班牙的荷蘭」,又有一部分摩莎屬於西班牙。

例外......沂畢生都在例外。假如處於例外才是常態,說實在各國都有他的獨特之處,那規則究竟說明了些甚麼?他百無聊賴地趴在桌上,盛橘子的木盤空著,腦袋也空蕩蕩,怎麼也想不起風呂間的閩南原話怎麼講。

耀擦著頭髮走來和室。沂的衣服穿在他身上與期嫌女氣,重點首先還是怎麼看都太短了,隆冬裡一對腳踝紅通通地裸著,手腕也露出一截,裹不住手的寬袖口又灌風進去,光看都覺得冷。剛想起身再去給他找雙長襪和手套,耀卻擺手讓他坐下:「你這還不會下雪呢。」沂一聽便坐了回去。看來你並不冷啊,他想。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沂先開茶罩,給耀斟了一杯。

「沒怎麼辦,看明後兩天有船就搭吧。」

「怎麼可能會有。」

「那就先到香港或澳門,再轉陸路喽。」

「這麼麻煩,結果你是來幹嘛的?」

「來看你囉。」他說,仰頭把茶喝乾了。

沂提起茶壺,又替他斟滿了。

「你看到了。」

「嗯,所以我可以走了。」

他接下茶杯,飽飽地環握在手掌心。

沂這才為自己倒了第一杯茶,湯水裡漂著幾片葉屑,像碎瓦破磚飄在冷清的空中,空氣裡隱約有些灰灰黃黃的煙硝味兒,都是燒完的火藥了,也許說灰燼更貼切。灰燼的味道,戰火熄滅的味道。不管他是贏了還是輸了,都是輸了。

耀喝掉了一半的茶水,回來擦他那頭不合時宜的烏黑長髮。入了伍卻沒剃掉的黑髮過了一兩仗,反而因為沒空理髮而長得更長了。髮絲並不管造型,只是長長,這時的耀盤坐在一間和室的榻榻米,而不是翹腳坐在一棟洋房起居室裡覆著絨毛的凳子上,彷彿那些只在卷軸畫裡才見過的前朝。耀手上透過布巾搓頭髮,眼睛卻盯著榻榻米看,好像那些紋路之中掩藏著天大的祕寶似的。他停下動作,伸手去摸那些綠色阡陌,他們和他心裡早就知道的什麼不謀而合。

他問:「你不恨我嗎?」

沂凝視著穿在耀身上那些和服(吳服?),陷進了時間的必然裡去:

「以後的事,誰知道呢?」而以前的事,又有誰能鐵口直斷。「至少就現在來說,你是實在的。」他拉高音調反問:「你呢?你不恨菊嗎?」

「你開什麼玩笑啊。怎麼可能呢?」耀張開手掌,五隻指頭操過各式各樣的活,忙個不停,很久沒有停下來了。人只有兩隻手、兩條手臂、一雙肩膀和一張嘴,關於保管的動作卻那麼少。時間只有一個,攻擊或守衛的同時,就不能陪伴了。

可是根本不是那種問題。並沒有什麼真正牽絆在他們之間。本來每個人就都是自己的最小,和最大單位,這世界上並沒有堪稱「真正」的「我們」。而他,即便事實如此,也不會放棄那些虛幻的關聯。「怎麼可能恨。我可是一個很鄉愿的人哪。」

誰會放棄?要是不抱一點情懷,存活在這世上,就真的太死板,太無聊了。

「那,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耀換了個姿勢坐。「你說說看。」

沂直直看進耀抬起的眼湖:「之後大概還會有黨員投靠你那邊。我希望他們能有個照應。」

那座湖浮起了神色複雜的波瀾。

「我盡量。」

耀回答。

「嗯。你等衣服乾了再回去吧。」沂輕聲說。

等你稍微融化 片段

1. 1895

--你明天......要記得開門。


2. 1895/1937

--你明天......要記得開門。

--叫我做什麼都可以,我什麼都肯做,讓我留在大清......拜託你。

--沒有什麼你可以做的事。已經沒有什麼事情還沒做了。

--不要,王耀,你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

--你怎麼說都說不聽?你已經不是中國了,滾吧!

(你走吧。趁菊還沒來,你趕快走吧。)


3. 196?

你變強了,我很欣慰。


4. 1949

你不恨我嗎?

未來的事,誰知道呢。

(說不愛你是騙人的。)

等你稍微融化 片段

一時失神,筆尖在手指上積了一攤墨水,周沂愣了一會,彎著指桿將墨水抹到紙上,殘留的部分漸漸延著皮膚上細小的紋路流開。隨意揩在紙上的顏色好像花朵凝結的霧,湖水綠的霧像一汪汪沼澤。周沂沉思兩下,提筆把那些不祥的標記塗改畫成別的美好東西,他們慢慢蛻變成鮮花,雨雲,青峰,澗谷。隨後,他回神過來,並沒有藍色或綠色的花。總之,信紙讓漂亮的玩意兒給佔滿了,剩餘的空白在構圖上也不適合再添幾行字。

他把零星散佈塗鴉的信紙挪到一邊,重整心情在新的一張上振筆疾書。伊凡就在邊上瞅著他由右而左一行又一行填上大小不一的方塊字。

周沂因襲的是王耀某個時代(以前)的舊習,那之中有個時期伊凡長伴於其左右;同一時間周沂在一個徹底的他方,有時被呼喚著別的名字。他們完全錯開了。而今沒有人在王耀的身邊。

展信佳。周沂在信裡提到國策的進展。大型社會新聞,經濟發展狀況。教育改革。國際地位波動,伊凡來訪,大致逛了哪裡。祝好。落款。連著塗鴉紙摺好,收進信封,彌封,跳過收件地址,在收件人欄寫了個豪邁的「王耀」,不遠的下方綴個「啟」,寄件人處只草草提了「周緘」。

信箋收進了一個素淨的紙盒,隱約可見那裏頭已經擺著一沓大同小異的信,層層疊疊也要盒身半腰高了。

「您那樣盯著看,」周沂掩好盒蓋,隻手擱在蓋頂,另一手扶著蓋緣,在封印儀式的途中。「好像我其實是特意做給您看似的。」封印完了,周沂揚起臉來扮著笑容說。

「您不必在意我。」伊凡半是好笑地說:「大可不必。」

周沂當真笑了起來,煞是歡樂地起身,把信紙和墨水收回原位去了,走進書房好段時間沒有動靜,留伊凡一人獨坐於廳。他會意過來這裡可能是徒掛周寓門牌的落腳處,不是他收藏秘密的地方,一無長物的斗室也就沒有哪裏見不得人。

還是他並沒有任何層面的意義?

還是他並沒有能安然守密的所在所以所有秘密都只存在他的心裡。

但是連國家機密都沒有,伊凡想,這就太不尋常了。這裡總會有一具公務電話或保險櫃什麼的,周一卻放任他唯二的敵人之一以自由之身。

伊凡正神遊之際周沂空手從書房退出來了。他瞟了一眼匆匆滅了遐想心裡正虛著但並不露於言表的伊凡,貌似還是看穿了他的思緒。也就是說他在這個小坎兒被姑娘設計了。

「看來您挺安分的。」他遊刃有餘地說。「請放心罷,從這個謊言所構築的國家,帶回什麼『情報』也是白費疑猜。」

「您這不就把唯一真實的情報透露給我知道了麼?」

「若我所言的確屬實,那麼您遠道而來便是白費工夫了。」

「您還真是......」無視啼笑皆非的伊凡,周沂靈巧地轉身進臥室,不多時便肩掛一只千鳥紋布包袱出來了,他箭步上來把信匣收進步包裡,對伊凡道:「我們走吧。」

前略

「夥伴......啊。」伊凡若有所思的停在這個字眼上了,稀薄的日光照不清他的眼神,連睫毛都糊成一團陰影,嘴唇在暗影中蠕動,有什麼從他口中爬出,來到了這個渾沌大千。

所有的謎題,不管是數字、隱喻、預言、拼圖或迷宮,都只能延遲答案見光的時間,而不會消滅答案。不如說正是謎題的存在標誌了答案的資質和位置,否則那也不過是毫不起眼、轉瞬即逝的事實而已。一點都不特別,也沒人特別想知道。

到時候,等到謎題蕭瑟之後,謎底也會跟著溶解的。現在只是還不是時候而已。到時候感傷也會成為歷史,只在回憶接通了時光之門時才得以湧上心頭。

但願你,是了無遺憾、完整地赴往明天。 

雲漸次染上藍綠色的暈,大氣化成起點一般的大海,圍住他倆,景色無不漾著奇異的顏色,像幻境,而不是人間。這麼美、這麼令人困惑地由某個色調主宰視野的時刻,難怪有人說此時將妖魔橫生。擁有了智慧、得以思辨的人類再也沒辦法純淨地渴望了,這確實是有好有壞哪,沂朝著出海的方向蹲下,瞭望平坦地平線以東的田園,想像著更西邊的海口濕地,向南北一望無際地連綿延伸,無人戲水、無人嬉遊、無人捕釣,斜入海波的沙灘與岩崁......

我們曾經在一起,你停泊在我霧氣渺茫的港灣。光陰去得太勤,我就只記得這些。

「我不知道我是真的需要他,還是需要一個可以想念的人。」沂蹲在田陌邊兒上,低頭凝視乾巴巴的冬土,夏天的時候這裡會滿原野翠綠,但現在是冬天,翠綠在金黃後豐沛地收到倉廩裡去。伊凡望向不遠處的養土植物,半高不矮的向日葵在春天就會全部腐爛掉,作為肥料展開新生。日頭從其中一段山巒下面緩爬坡,夜色漸漸變淺,流往西方,行跡宛如一切行將就木的靈魂。沂披散在肩上的頭髮慢慢開始發光,彷彿這代表今天將是個大晴天似地洋溢著莫名的魅力。 

熹微之中沂的髮絲尚未呈現出原有的紅色,他的頭髮在黑暗裡就與王耀沒有二致,但是光芒漸次遍罩之後就一點都不像了。光澤是一樣的,顏色不同;觸感是一樣的,長度不同。他們只有在視力模糊朦朧的時候才會被誤認,通常只有其中一方會被說相像另一方。伊凡仍舊望著目前並不趕著投胎的小孩子向日葵田。

「我不知道我是真的想念他,還是想念一個可以想念的對象。」

● 然 後 就 會 全 文 完 ●

「周。」

伊凡喚他時正巧踩到一塊比較大的石頭,重心差點不穩,在低矮的地方,人類的身體也有可能跌跤。其實如果他現在沒穿鞋,石頭就可能陷進腳底讓開的肉。假如經常如此,沒準也長滿了繭、不會破皮了吧。

「嗯?」

這是個晝夜幾乎等長的地方。緯度到了這裡,夜晚的天肯定是黑的。傍晚就寢、拂曉時起,也絕對睡得飽。白天和黑夜不會極端地流轉。他想,他和沂所以為的「一天」,鐵定也有本質的不同。況且沂是個小地方,並不橫跨太多種一天。他儘管是中國,也未曾見識過雪、體驗過國境之內的時差、天壤之別的飲食習慣和作息。他是統一的,他自己連在地理上都統一。

您有那些記憶嗎?東北的風、西域的沙漠、黃河與長江、杭州的舟、貴陽的山、京城的太陽。那些對伊凡而言只是資訊的事物,對你來說是回憶嗎?

您也和我,因為菊,記得同一場日露戰爭嗎?

或者直到那時,你仍以日俄戰爭為名認得那一年?

你曾經和王耀相連,一體同心,對不對?

那直到現在,還在你的體內鼓動嗎?

王耀,還活著嗎?

「我想再說一次。」

沂微微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我作了個惡夢,夢見王耀。那時他正在談您。會夢到那時的情景,我想是因為現在我正和您待在一起,而那是我唯一知道關於您、您身為人的那一面的事。」

沂無動於衷地望著他。似乎想著他還有什麼要說。同時醞釀著發問。他開口說:「布蘭辛斯基先生,我和你雖然還不是朋友,但算是夥伴了對吧?」

伊凡狐疑地說:「是的。」

「那就好了。」他復答道。「謝謝你。」

等你稍微融化 片段 島與西海與大陸

火車就這麼行駛在距離海如此近的地方。窄窄的草木和屋舍稍稍隔開了火車與海岸,但海和他們之間還是近的。多年以來,伊凡為了得到一片恆常地流動的海,傷害了無數的人。就像海有無數滴水,但他們都沒有輪廓了,面貌。他很努力去記憶留下的傷害和血了,但還是不斷忘記,彷彿成了一種儀式般的背誦。那些回憶的模糊像神一樣存在他們之中。之中。那的確正是宇宙賜與的退路,讓他們像人那樣逐漸忘掉舊事物,所以就可以像人和全體活物一般願意繼續、或者再一次和別人、和命運相處,願意活下去。

可是不結束,要怎麼遺忘。

沂宛如睜著眼皮似地、雙眼對著開向海的窗。海和天和雲和成混居、不均勻的白與藍,很難說是不是另一個世界的表面,一部彩色電影。

「那座海。」

他說。他醒著。

「他其實很細。」

他用很細形容一片海,好像那可以隨手拿起來。

「現在這樣看是大海沒錯,可是從地圖上看一定不會有人說他大。其實並沒有多少人能從地球的尺度看地球對吧?因為我們的身高了不起兩米三,視力大不了二點零,解像力(*)頂多幾公里,手指操作不了比粉末細微的東西——對我們來說頭髮就很細了。然而只有一雙腳的人類如今卻想跨越天空、走到月亮去。也真的在走了。從前可能性的高低是關於時間,所謂的不可能就是即便窮盡所有時間,現在是關於意願。……喔,也許是到了今天,可能性只關於意願。從今以後關於時間的不可能,越來來越少是打從以前就不可能而所有人引頸期盼能突破的大哉問,越來越多是新的、立足於新填平的地面才能問的好奇與不滿。這些好奇和不滿和過去的可能有本質上的不同。世代一代比一代短。總有一天我們會沒辦法自然而然地……天生就了解古人的煩惱和心。只有我們、像你和我這樣的存在,會一直一直……不,其實也有可能不會啊。」

火車閃入山洞,黑暗取代海洋,沂端坐在黑暗中,那端正像是無所依靠的結果。

「技術演進了,但關於意願的可能性……不可能性……則一直一直被留下來。一直剩到未來。不是不願意,只是有可是。這座海,」他持續那恆常的注目禮。反正海的那邊肉眼並看不見,再隔一座山又怎麼樣?「是一輩子也過不去的。這是古老的那種難題。雖然我不怕死,但歷史除了生命和未來並不給我任何東西。也不奪走。要是根本不願意,那還好辦呢。」

火車離開山洞了,日光一打開,海仍在那裡。

「……那個人,我並不是他的,而是關於他的。不是他的誰,我就是他。但他並不是我。如果真要說我是他的,那這個『他的』就不是所有格,而是形容詞。您曉得嗎?」他轉頭向伊凡笑笑,伊凡的空間正不斷沖向他,他的時間也持續往伊凡沖逝,逝去。沂抬起的手伸出了指尖指著重現的海景,那真的是不滅的啊,不管經過幾趟隧道,都會再出江湖。「那片海,就是我。」他臉上的微笑也就像是真的諾。「他叫做『「台灣」海峽』噢。人們以為台灣是一座島,但是到今天,也許一直以來都是——人們談論『台灣』時所懷疑的、困惑的、不滿、不解、哀愁的,是以台灣為名的海峽。他以我為名,光是這件事,光是這個名字,這樣的命名……就道出了不言的一切。」

海仍在那裡,緩緩露出夕色。

「我在島上,可是我想著海。我在這裡,卻想著那裡。這就是現在的我的宿命。不是渡海,而是海本身。曾經,當他叫做黑水溝時,事情不是這樣的,但那時我就在了。當時就註定,並預示了今日的一切。

我很努力在擺脫他,可是……

您也知道,他才不會想念我,他根本不會想到我……要不是戰爭……在三十八年以前,我對他而言,並不是真正存在的。就算我是個好姑娘,也是個遙遠的好姑娘。張望一會兒,也就算了罷。」

「那不是屬於我的歌嗎?」

「您的話也未免太遙遠了吧。」

「……也是啊,就算我拋棄了財產。」

海仍在那裡,生生不息。

「我們的緣份其實沒有很長。」

人們說時間會證明一切,但時間並沒有證明什麼,人們以為時間所證明的那一切,其實是不證自明的。因為事實就是事實,發生就是發生。好比神諭沒有應驗與否的問題,因為那是未來的事實。這種預言不是推論,而是陳述所觀察的事實。就像看見了明天的報紙。時間只是展示出這些。

至於真相,那是愛和冷漠、恨與慈悲的故事。

他們在一個招呼站下車,說是車站其實就是一條有點噸位的水泥方塊放在地上,和另一條水泥方塊中間夾兩束鐵軌,對面那塊水泥上有間小方水泥房子,佈置幾張板凳,幾面時刻表,然後掛一面鐘,就這樣了,連盞燈也沒有。周沂深了個懶腰便起步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天橋還在那邊,他轉身,沉進了月台裡。那裡有一段小階梯,下到軌道,正對面有另一段階梯。

「我在想,」周沂正把票扔進牆角的竹簍:「嗯?」

「我能把票留著嗎?」

「哦,」他指指旁邊的桌子,桌上擺著什麼,有時被他的影子蓋住。「可以。去那邊蓋個章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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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1968(民國五十七年)左右的故事啊
那個時候有解像力嗎?

BGM依舊是Passenger的Let Her Go

在那遙遠的地方 我怎麼都找不到一個順耳的! 你們不要炫技好好唱不行?我就想聽我小時候在課本上聽到的版本!這個版本聽起來好祆教(?

前略

「我為什麼要為痛苦高興呢?我要怎麼高興得起來?」

史考特眨著眼睛,說完之後嘴唇也沒完全闔上,而且拉出了歪歪扭扭的橫線,新的淚水淅流下來。摩根勒菲的視線載浮載沉,最後終於低垂下去,望著近處的一個節點。那個節點在現在,但不清楚在乎哪裡:「……那是一念之間。我不能,也不可以告訴你要怎麼從你那裡過來,只能告訴你這裡有什麼。過來的路你要自己去找,因為別人找好的路在你面前可能只是一幅畫。但我會一直等你。在我的限度之內一直等你。

我們沒辦法真的向世界要求什麼,或保證什麼,但還是會想要,想給。這就是困難的地方。到底要為了可能的快樂忍受不安,或是為了平靜放棄可能的快樂——那就是——那不是你了解到快樂可以多快樂就能決定的,甚至根本不能決定。頂多只能想要改變。這時候也只好相信了。」他苦笑一聲:「就算你完全沒了信心,我也相信你。就算你完全放棄了,我也會等你到再站起來。這麼刺耳的話,還可能你聽完振作起來很快又忘了,我也一定要說給你聽。」

史考特搖搖頭:「……為什麼呢?」

「因為我愛你們呀。」

摩根勒菲柔軟的聲音穩當地編織出來:「自私的那種。」

尾聲 第三節 留言 片段 「逞強並不能算是堅強啊。」

前略 tamporary BGM: グレゴリオ feat.ちびた

史考特的呼吸有一瞬間停掉了,旋即失笑出來。就在笑出聲的時候眼眶又騷動了起來,熨熱的流穿伏周遭。

「笑什麼笑?」摩根勒菲沒好氣地說,聽上去卻猶如總算鬆了一口氣。

「我以前……和阿爾弗雷德說過一樣的話。現在我總算知道這聽起來有多刺耳。」史考特沒有刻意去阻止,所以眼淚就滑下來了。「他真是堅強……我不是真的想離開他……我不知道我是這麼優柔寡斷的人……」他握緊拳頭,手心裏刺痛他的東西啥也沒有。

「逞強並不能算是堅強啊。」摩根勒菲伸手摸了摸弟弟的頭,提起眉心,苦澀但確實笑著。「你和別人談過嗎?我們真的很怕你們發條上太緊,把螺紋都磨掉了。」

「……我們?」

「派翠克和法蘭西斯啊。還有阿爾弗雷德跟馬修。關在兩人世界裏很容易卡得一步都走不動哦,你們為什麼不出來好好透透氣呢?地球才不會因為蘇格蘭獨立或獨立不成就毀滅好嗎?而且你們這樣演十八相送,都不為過去三百年的嫌隙不好意思嗎?又不是捷克斯洛伐克耶。」史考特被難得話癆的姊姊逗得笑了開來。摩根勒菲又說:「誠實是上策,但時機和場合有差啊。你們都長大了,經得起等待,不要自暴自棄。」他頓一會,還沒說完。「我知道,如果是我在你的處境,可能就說不出這種話來,但現在我在我的處境,輕輕鬆鬆地看著你們受苦……我也只能,說出從我這裡看,看起來比較好走的那條路。如果你不高興這樣,想哭或是想生氣,就儘管發洩出來吧,發洩在我身上也可以。我們想不到更好的辦法幫你們,可是我們真的關心你們哪……就這一份無能為力而言,我們都一樣是當局者吧。」

史考特迎上他的目光,終究溫馴地開口:

「……這不像戰爭,非常地久。起初是無聊小事,後來越來越認真、沉悶,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但是害怕結果不如意的人,不約而同地越來越多。而我只能在旁邊看,默默等待那個將規範未來八十年蘇格蘭命運的結果出爐,欣然接受他,期間沒有任何轉移注意力的事情可以做。我和所有人一起思考,也許是第一次想得這麼深:我是誰?我在哪裡?我要去哪裡?我怎麼會走到現在這一步,接下來又要為了什麼而出發?……我覺得從前好像都是為了一些很虛幻的理由在打仗。我是史考特.法爾,是『蘇格蘭』的『化身』——但這到底是什麼意思?『蘇格蘭』是什麼?土地、文化、人們的認同?讓我和英格蘭不能在『一起』的,是什麼?我想怎麼做呢?我能夠『想怎麼做』嗎?一個化身的消亡,是因為人們不再信仰他的話……我是不是,本來就是被動的,不該有想法呢?所以,我是誰?要是我凝結出自己的意識,是不是就失去存在的意義?那為什麼,我是一段獨立的記憶呢?一段記憶,是不可能沒有立場和觀點的啊。但假如我真的不須要是中立的,難道『蘇格蘭人』的共識,有清晰完整到可以成為一段獨立的記憶嗎?而我現在在想的……以前我從來不用,也沒空想這些。不,只是沒有意識到。民主真是……怎麼說呢……」

「讓你發覺你是個悖論?」

「對!」

「但那也沒有關係吧。我還是『摩根勒菲』呢。那只是表示,你的確是這個自相矛盾又沒天理的世界的一員罷了,你真的存在著,你要為此高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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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很不能確定摩根勒菲,到底該不該叫這個名字
摩根勒菲是Morgan le Fay(精靈摩根)
所以說「是名字」的部份,只有摩根而已阿……

等等竟然是仙女!le Fay是仙女!!多高級

不過威爾斯人哪會知道什麼十八相送啦,希望英國有個什麼劇本可以代替這個詞orz

這首歌有一半的時間沒有歌詞。網頁一直不太好刷,像我的腦袋,打從離開學校就沉沉的,回到家裡也不曉得為了什麼開電腦,坐下,死皮賴臉地不去洗澡,不洗澡就不能睡覺,但我除了睡覺大概不需要別的。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要先讀上一個好故事,最好是一盤好肉才能去睡。但我連澡也沒洗。牆壁上的污漬一直讓我以為有蟲飛過,直到鄰居告訴我他的房間裡也有相同的蟲,我才發覺可能這棟房子裡真的有不少蟲。窗外傳來莫名的臭味,那是一種人生活發出的氣味,水管裡經常有。我瀏覽著沒有意義的、不會吃下去的東西,想想午覺睡起來精神並沒有變得比較好,我痛苦,無處可去,然而其實我並不須要去任何地方。我瀏覽網頁只是為了讓時間至少不是單純過去地過去。我不知道我還能怎麼樣。寫出去的信沒有回音,也許對方還沒有收到。我不曉得,我只是坐在自己的電腦前看著,確認他還活著。

我們就像現在這樣毫無起色地過日子。你在哪裡,你好嗎?我很想知道。我甚至很想知道你是誰。由於我並沒有思念的人,所以當我寫下這樣的話:你在哪裡,你好嗎?時,心中要假想一個人物,我是某個人,然後根據我希望他思念的那個人來假想一個思念的對象。我都是這樣做的。我沒有思念任何人,「現在的我」沒有在思念任何人,為了保持靈活,我還是思念。這很簡單,因為我創作,創作就是要無中生有。我要開始了。

——基爾伯特一邊聽著那沒有歌詞的一半,一邊打下了這段話。原本他已經打算去洗澡,睡覺,手也受了傷不該大量打字,但他已經很久沒有寫任何東西了,所以他還是打開記事本寫下這些。或許他也生怕有一天他會什麼也寫不出來。寫東西並不重要,創作也不重要,但這是他唯一會的一件能跟世界交流的事。如果連這件事也不會做了,那他說穿了就跟植物人沒兩樣。事實上,過去幾年,就是他漸凍的過程。現在,他能夠靈活使用的器官,已經不多了。奇怪的是,儘管他的思路已經不再敏捷,他身體裡的那種不適,還是沒有消退,繼續盤據在那裡。他沒辦法用語言說出那是哪裡,也無法用圖示,因為關於那裡的空間概念,和目前這個世界截然不同。他說那裡,只是一種代稱,然而那個「那裡」的「那」,並不真的是為了和「這」區隔開來。

他沒有任何事要做。是的,這件事我們之前已經確認過了。那時候,他還沒和自己疏離到要用這種方式,描寫自己的景況。

事實上,他並沒有感受到任何一種真正的痛苦。所有痛楚都隱隱約約。也就是說,或許沒有一位醫生,能診斷出他怎麼了,更別說為他開立證明,讓他有尊嚴、無風險地獲得死亡。大家會跟他說:你回家觀察看看。以上說的是假如他是個人類,而他根本不是。他真的想知道的事情是,到底,為什麼他的思緒,到現在還沒有停止呢?或許這是他沒辦法知道的,或許知道了也無法停止,也或許知道以後他就會直接變成像神一樣的、超然的存在。到那時候他也不介意他還有思緒了。

他拿起手機,這個門號是用他自己的名字申辦的,辦理的時候他坐在櫃台等櫃員為他建立檔案,為什麼像他這樣的存在,也能夠擁有身份?真是不懂。原本他以為可能他必須買一個拋棄式的、易付卡那種門號,沒想到連易付卡都要身份。真是頭疼。但是他能夠順利地填好表格。真的神奇。每次須要說明自己是誰的時候,手口都會代勞。除了名字,沒有任何一項資訊是正確的。連性別都可能不是——性別?為什麼他們會像生物一樣有性別的分別的?他們應該要是完整的,所以如果不都是中性,就至少都是雌性。Y染色體只是壞了的X染色體而已。幾乎所有的國祚都是男性,看來幾乎所有的國家都有缺陷,不知道缺在哪。也許他們的存在這件事情本身構成缺陷。填妥的表格,也順利地被受理了。莫名其妙。

我是誰?你是誰。是誰在那裡等我?在那裡等我的是誰?等到我以後,你會給我什麼?你為什麼在那裡等我呢?

他想想要打給誰。既然他一直覺得有人在等他,而那個人一直不來、他無法打破眼前的瓶頸,就自己找個人來頂替吧!馬上讓誰出現在我的面前。他不用打開通訊錄,就能想出好幾個號碼來撥:羅德里希、伊莉莎白、伊凡、路德維希、娜塔莉亞、托里斯、法蘭西斯、安東尼奧、亞瑟、阿爾弗雷德、耀、菊、費里西安諾、瓦修、貝瓦爾德。真的很多,他記得很多人的號碼,還有更多,但讓他一直數下去的話我們沒辦法唸下一句,所以請見諒這跳過。

他記得這些號碼並不是因為有天他可能會用到,所以事先背起來。只是因為他很無聊。在他思考要找誰來消滅等待時,在夜裡,人名和數字在螢幕上發光。那是一種會讓人更難以入睡的光,但是他已經明白到睡眠也只是一種拖延而已。按按鍵,畫面的重心就會移動,改變反白的文字。他慢慢地滑動反白,唸出裡面每一個能唸的字,像是窮極無聊的文人惶惑而麻木地反覆讀著菜單、處方箋、任何一種物品的說明書,那些只是為了告知而被寫下的,不包含任何敘事的簡短文字。沒有任何一樣能夠被說成「一本」,那些文字扼要且無機到了指南這個詞的含意對他們來說都太複雜。

他唸出來。一再地唸。因為自己的聲音而漸漸記得數字串。後來,能夠和人名配對起來。後來,能夠輕易說出,比方說「娜塔莉亞的手機號碼的第三個數字」這樣的資訊。

他打簡訊,寫得很長,精心修改,字字斟酌。他寫得很好,本來就是。雖然他看起來很粗野,但普魯士,這麼多哲學家,就算不文藝他的文字造詣也是一流的。

他不曾真的付過電信費。因為,並沒有人真的能夠救他。